「保健品」這三個字，對很多人來說並不陌生。
每個大家庭都能找到一個「保健品狂熱者」，他們花費高價，追尋一個又一個連印刷都出錯的「神藥」，甚至自行停藥；當他們由此深陷泥潭，又妄想用另一種保健品來擺脫……
我家的「保健品狂熱者」，是我爸。
我，羊顯財，廣告從業者。
我爸，本土非著名個人養生專家，保健品 VIP，撒錢愛好者。
第一次正面沖突是高中暑假，我從陽臺翻出來些印著養生字眼的瓶子，好奇問了幾句，我爸甩過來口頭禪，「大人的事小孩別管，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學習」。
當時覺得他們有判斷，我不必太操心，沒想到，沒掐掉的保健品火苗，後來讓我爸燒得越來越旺。
「爸，你怎麼就聽不進去！」
vs
「女兒，你怎麼就不相信我！」
兩年前的春節，我從外地趕回家，屁股還沒坐熱，我爸很是高興地遞過一張宣傳單，又薄又粗糙的印刷紙上，「 ** 黑茶」四個大字闖入眼底。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接下來每句話都精準踩在我的神經上。
「這個茶從懸崖上人工采摘的，成本相當高」
「有國家專利獎」
「可以治癌！」……
我在老爸得意的註視下，接過一杯泛黑的茶湯，味道淡淡的，沒空細品，趕緊問這茶的名堂。
「這是什麼茶，還能治癌？」
「香港有個女人，母親癌症去世後，就研究治癌的方子，最後發現它可以延緩癌細胞擴散，還能殺死癌細胞！所以說這個茶確實可以抗癌治病。
」
我感覺不妙，沒有事實報告和科學數據，先不說真實性，賣家的宣傳，就不知道已添油加醋了多少。
「而且銷售說了，這個茶專門治慢性病，心臟病、高血壓、動脈硬化都能喝，有啥治啥，沒啥就預防，央視報道過的。
」
我半信半疑，去搜了搜關聯詞，沒搜到央視相關報道，反而彈出和傳銷相關的信息。
我爸大手一揮，擺出了中年男人的自信：「不可能，你空了再好好看看」。
我迅速瀏覽網頁，尋思著得給他看看案例，才有說服力。
我把「** 黑茶」誇大宣傳治病治癌的新聞，以及一些同樣有家人在喝黑茶治病的網友遭遇和揭露一股腦地發給他，期望他看清事實。
空氣中有些尷尬，我爸草草看了一下，臉色明顯在陰沉，轉向了狡辯戰術。
我告訴自己不要慌，要沉住氣：「爸，就是你覺得，喝茶，治癌，這個事哈，你覺得可能不？」
「你們老說宣傳騙人，這次是我自己親身的體驗，有些民間的東西，還是要信。
」
「可是這就是茶啊，怎麼能治病？」我試圖讓他明白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那是你喝得不夠久」我爸回答。
好家夥，這套邏輯閉環真是無懈可擊。
我說的是不是中文？他好歹是個老師吧？他到底知不知道「癌症」是啥？預感到要吵架，我拿起手機不再說話。
旁邊鐵盒子裡放著兩種茶葉，細碎的茶渣和較大的茶塊。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左邊是茶渣，右邊是茶塊》
後來我才知道，就這茶，500 一斤！我爸一次買了十多斤！5000 塊！
一個破抹佈用幾年不舍得換的人，買保健品幾大千都不心疼。
簡直是走火入魔，這些騙子到底是怎麼洗腦他的啊！
我這邊已經極度無語，而我爸那邊，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神茶倒進茶盒裡，還有一丁點卡在袋子縫裡的渣子，在那又抖又攢。
喝神茶，擅自停藥
在家的那兩個月裡，我爸簡直泡在「** 黑茶」裡：開水全換成黑茶，不分晝夜喝；起床先煮茶再洗漱，養生壺要麼在煮茶要麼保溫；連出門都不「缺勤」，帶上特意買的 2L 戶外水壺，走哪喝哪。
當然，這麼貴的茶要好好利用：茶水擦臉，減少皺紋和老年斑，比他幾百塊的面霜管用；茶水洗頭，白發變黑；茶葉摻在飯裡，預防疾病；茶喝六七遍，沒味道了，別著急倒：泡腳。
他也勸我媽喝，說是把身體調理好了給我減輕負擔。
本來我覺得，那麼大歲數了，愛幹啥就幹啥吧，他希望健康也沒錯，圖個安慰。
而且這萬幸是茶，本身也算是健康飲品，總比那些來路不明的藥好一些。
直到有天我媽跟我說，他最近偷偷停了控制血脂的藥「他汀」。
擅自停藥，情況有些嚴重，我決定嚴肅跟他談談。
我爸還是那麼自信，「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是藥三分毒，我最近好些了，吃那幹啥呢？」他振振有詞。
我胸口有些竄火「我先說清楚，你要出了事，我沒錢給你看病，也不會管你！」我甩下狠話走了。
不久我去外地上班，因為害怕上次吵架說狠話，他會想不開，也擔心他瞞著我再亂買亂吃，搞出問題，我主動跟他緩和，臨走前他好說歹說讓我帶了一大包走，後續還多次發來微信「監督」。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我勸不動他，他說服不了我……隻能達成眼不見心不煩的和解。
這遠遠不是我們第一次起爭執。
如果把時間往回拉幾年，我爸爸的代表作之一還有——養生床墊。
大學回家，家裡突然多出來個舊床墊，我媽告訴我，爸爸最近搞了個養生床墊睡覺，什麼心腦血管疾病、糖尿病都不在話下。
沒等我細問，他主動給我安利，和所有保健品發家史一樣，這註定是一個感人的故事：某人或其親戚生病，最好是難治之症，突然如有神助，發現了某種產品，病痛全消。
和那些「違背祖訓」的神醫一樣，他們決定推廣全國，造福國人，讓天下無病。
當時我沒啥耐心，也沒有太多考慮他的感受。
我單刀直入告訴他基於健康常識，這事一百個不可能。
「我是這樣想的哈，如果真的這麼神，肯定早就全國醫院指定用品、大力推廣了，甚至能獲得諾貝爾醫學獎，怎麼可能還這麼低調？」
「這種新興的事物，肯定要經歷逐漸發展的過程嘛，他們現在也正在宣傳，還有這個不便宜，怎麼可能成為全民用呢？」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當局者迷，旁觀者無解，我真的耐心耗盡，但誰知道他杠起來就不講基本法。
我讓他想想科學原理，他就說實踐，還笑我沒用過沒發言權，沒效果是因為用的不夠久。
我有些恍惚，他是不是受過騙子訓練？腦袋裡有一套專門針對家人的反勸說系統，你 360° 地講道理，他 361° 地反駁你。
兩個人臉上早就都沒了好臉色，我不想吵架，草草結束了話題。
床墊、黑茶之後，
它從未從我們的生活消失
床墊之後是黑茶，黑茶之後是…….泡腳儀……
去年臨近春節，我媽一個電話過來給我打預防針：我爸又開始折騰了！
我下了車馬不停蹄地殺回去，準備看看他這次又搞什麼幺蛾子。
晚上泡腳，他端出來個機器，往盆裡放了個鐵球，又加了點鹽，手上帶上腕帶，腕帶和鐵球的兩頭通在機器裡，開始泡腳，盆裡滿是紅、黃色的油脂狀泡沫，很是惡心。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他轉頭告訴我，銷售說這是細胞能量法，那個球叫離子電解球，這些泡沫都是排出來的「毒」，還能測身體有沒有毛病。
我佯裝好奇，問他哪裡買的，他說對面剛開的店，銷售很熱情，讓他進去免費體驗不要錢，他就試了試。
我一聽就覺得完了，只要一扯上「能量」「排毒」之類的詞語，我爸就覺得是「科學」，完全沒有一點判斷力和辨別力。
「我已經泡了十多次了，每次才 20 塊錢。
店裡的工作人員都說我精神越來越好，我就把機器買回來了」，我爸一臉高興，說是身體有些發熱，輕松了很多。
我開始在網上搜索這看著就很劣質的玩意兒，而這次的搜索結果讓我極度無語，這個所謂的排毒科技，就是通過鹽和鐵球的化學反應，氧化後形成不同顏色和形狀的「毒素」！
圖片來源：《焦點訪談》
至於感覺好很多，每天泡一個小時，可不是會舒服嗎。
這次的泡腳儀騙術比黑茶更拙劣，沒想到我爸該上當還是一次不落，我沒想到，他的健康觀念這麼頑固，甚至是空白。
跟他幾次邏輯對打下來，我才知道，他們的健康觀就是——和他不一樣的認知，就是胡說八道，符合他期望的認知，就是對的。
被保健品左右的命運，
萬千家庭的縮影
我爸年輕時，就熱衷於買保健品。
這些年，除了床墊、黑茶和泡腳儀，還有數不清的理療儀、特效藥…… 整個下來扔出去幾十萬是有的，就這還隻是讓我知道的。
難以想象，我不在家的時候，我爸怎麼把一個一個這樣所謂的「保健品」，從推銷員口裡一聲一聲的「叔叔」中高高興興抱回家來，期望能發揮作用，能降血脂、能治心腦血管、能治癌。
本來已經被工作和贍養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我，還對家裡的情況十分焦慮，要麼擔心他吃出問題了，要麼是又被騙錢了，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頭頂，不知道哪天就落下來。
「保健品」這三個字砸下來，千萬個家庭的走向和個人的命運就或多或少地脫軌了。
而我對我爸，也從無語、心疼、憤怒到絕望，我爸對我也更加敏感防備，信任漸無，關於「保健品」的分歧，始終是他和我們間難言的裂痕。
我知道，他隻是想要健康，他沒有錯。
隻不過，他們曾接受的健康觀和常識，在對健康長壽的渴望面前，更加一擊即潰。
我隻是心痛，從青年到老年，30 年裡，他得意又失意，期望又失望，兜轉半輩子的人生都繞著「保健品」這三個字，困在這裡不斷追尋，而我又在外地工作，不能時時陪伴。
寫這篇文章時，我爸剛好又給我發來一個新的「保健品」。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本文審核專家